妇女缠足是个历史之谜？

在我看来，中国古代妇女缠足问题是个“ 历史之谜”，至今仍难以理解。
　　现在多数论者都认为缠足始于南唐，因为后主李煜欣赏小脚，所以有的宫嫔便缠足求宠；这风气又传到社会上，沿成习俗。
　　有人还把这件事与更早历史上的“楚王好细腰，宫中女多饿死”相比；《韩非子·二柄》还说“楚灵王好细腰，而国中多饿人”，可见楚国的宫廷风气也曾传到社会上。
　　但这两件事其实不大一样。第一，细腰增强曲线，楚灵王对此欣赏并在宫廷内外有一定影响（“多饿人”说明不是全部），这犹可说也。缠足使脚变成畸型，只丑不美；特别是脚趾骨折，其紧缩之状非常难看。（李后主欣赏的小脚其实不是这样的，因为这样的小脚必须从小缠足才能形成，而南唐宫女已是成人，无法缠成后世那样的小脚。）李后主欣赏小脚纯属心理变态，宫嫔为求宠而缠足还可以理解，却如何能影响到整个南唐地区？难道整个地区的人都心理变态？第二，南唐李后主在位仅十四年（961－975），而统治范围仅江南一隅。试想十四年间在江南一隅，适龄缠足的女童能有多少？十四年后宋王朝灭了南唐，难道宋太宗也有心理变态而继续倡扬缠足？江南少量女童的缠足之风究竟为何而传遍全国？现在中国是高度集中统一的国家，但有些政令尚不能深入每个角落而一体遵行；清朝康熙年间还曾明令禁止缠足，但毫无效果，只搞了几年就解禁了。缠足之风何以能强大到超越政令的地步？第三，无论用什么美学理论，都不能说明骨折变形的小脚是美的。但从前确有不少人欣赏，小脚，即所谓“莲癖”。但即便如此，却何以能使蔑视“大脚婆娘”成为全社会的风气，从而迫使千家万户都不惜让女孩受尽苦痛而去缠足？中国的汉族地区是那么大，人口是那么多，何以在缠足问题上竟能一体从风？辛亥革命以后，大约只过了二十年，全国基本上就没有人缠足了。这充分说明缠足是违背生理健康和审美要求的，陋习是不难革除的。那么它何以能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内、在并无政令强迫的情况下，控制全部汉族民众的观念与行为呢？这些问题真使人百思不得其解。
　　虽说百思不解，但在找出真正可信的解释之前，人们还是只能推想缠足之风的流行是出于“从众心理”。这是任何人类社会必有的心理现象，但“从众心理”究竟好不好，却要分析地看，区别对待。群众中出现的风气或时尚，有些是符合历史发展要求和人类进步趋势的，就必须紧紧跟上，不跟就要落后，不利于生存与发展。但也有些风气、时尚毫无意义，甚至是消极、有害的，那就应该独立思考，我行我素，不要盲目认同赶时髦。
　　什么是盲目认同赶时髦？不妨以现实中的事情为例。别的不说，只说说与缠足一样也属于“求美”一类的。现在年青女性有许多人整容、纹眉、做眼皮、染发，往往把一张脸弄得假模假样；报纸上还刊登过题为“美容使20多万人毁容”的文章（见2001年5月7日《医药养生保健报》）。尤其严重的是有些人为追求“魔鬼身材”而坚持减肥，使健康受到损害；甚至使消瘦成为不可逆转的过程，即发觉了减肥之害想要增食进补，却已吃不下了。说实话，我真担心“魔鬼身村”这种荒谬的追求也会像缠足那样变成不可抗拒的风气，从而使中国的“半边天”都变得弱不禁风，那后果就比缠足还严重了。
　　因为在缠足的时代，女性在社会上所起的作用很有限，而现在却在各个领域中都施展才华，担当重任；若一味追求减肥而使精力亏损，无法适应艰巨的任务和繁重的工作，国家的人才损失岂不是太大了？妇女在旧社会深受神权、政权、族权、夫权的压迫，现在则要抵制错误时尚的侵害，切不可为了“求美”而形成心理上的误区，影响才能的施展和事业的成就。
　　“从众心理”中盲目认同的表现，并不限于妇女求美。中国由于长期的封建统治，不仅妇女由于“三从四德”的束缚而不敢独行其是；就是从全社会的幅度来看，由于封建政令、礼制规范的拘束，也在客观上助长了“从众心理”。很多人都觉得随大流最保险，独立思考、标奇立异是有可能被目为“异端”的。这种根深蒂固的心态不是容易完全消除的。试看现在社会上仍常常出现“一窝蜂”现象，尽管人们多有议论，然而这个“热”、那个“热”却接连不断。特别是中国所特有的“政界一窝蜂”现象，往往影响更大，后果也更严重。例如一说搞“开发区”，便到处都圈地挂牌而不顾地区的实际；一说搞“形象工程”，便到处大兴土木而不惜工本；一说“干部知识化”便千方百计弄文凭、奔学位，甚至不择手段。此类“一窝蜂”现象除了盲目从众之外，也还有更为深层的名位考虑，并与官本位机制的实际存在有着深刻的联系。
　　当然，无论是政界、学界和经济领域的“一窝蜂”现象，总不至于像缠足那样风靡全国，遗害千年；但它们在现实中对各项事业的实质性发展确有种种消极作用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，“赶时髦”往往有“包装”作用，给人以“新潮”的感觉；其实却是和真正的创新相对立的，是投机而不是创新。因为不论是“赶时髦”或“一窝蜂”，总是步人后尘，弄得不好便陷入成语“邯郸学步”所说的窘境。时髦固然能将人与事包装成“新潮”模样，但实际上又恰恰束缚了人的创造思维与创新活力。所以，必须使“赶时髦”、“一窝蜂”大大降温，才有利于大兴创新之风。
　　最后想说几句有关学风文风的话。我们常常看到一些读起来别扭而费解的文章，不知该怎样形容和评价它。现在通过谈缠足之谜，我倒想起了一个比喻，那种文章便是用了别人的脚带来缠自己的足，所以才那样别扭。由于学术界总是得风气之先，所以对各种“时髦”的东西更应善于识别、吸收、消化和利用，切不可拿来便作缠足之用。